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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之前,等待是一场蓄力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作者:汤文元责任编辑:杨凡凡
2021-09-18 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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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无人机侦察营长的漫长等待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汤文元

20年前的一天晚上,吉林省梨树第一中学的校园新闻广播响起时,备战高考的自习室里只有岳阳和几位男同学抬起头,竖起耳朵。

那是2001年11月来自中东战场的一则消息:美军利用“捕食者”无人机发射反坦克导弹用于实战,将预定目标成功击毙。

那是无人机首次作为武器平台投入战场。随后的20年中,无人机已经越来越多地飞临世界各地战场。如今已是新疆军区某旅无人机侦察营营长的岳阳回溯这些年一路走来的历程,感慨说道:面对世界新军事变革的惊涛拍岸,面对无人战争带来的时代考题,任何一支以打赢为己任的部队都不能隔岸观火、置身事外,唯有迎头赶上、奋起直追。

2002年9月,被解放军军械工程学院电气工程与自动化专业录取后的第4天,岳阳突然接到通知被转去一个名为“无人机系统工程”的新专业,成为我军院校第一批无人机专业学员。

作为第一代无人机专业骨干,岳阳曾以为被时代选中“去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然而迎接他的却是长时间的等待。23岁,岳阳走上任职岗位,但第一次接触心驰神往的无人机,却足足等了2年。28岁,面对看不清的未来,不少昔日的同学选择了转行,他则做出考研深造的决定,继续扎根在无人机作战使用领域。33岁,岳阳当上了无人机侦察营营长,但是他因为缺装备、缺人才、缺任务,被很多人打趣地称为“三缺营长”。

就像蒲公英不知道飘向何方,从没有人能够完全地预测自己的未来。评判一个人的人生选择,其实只要看他以什么样的姿态融入时代的轨迹,或者说,在等风来、随风去的漫长岁月中,他能保持怎样的定力。

漫长的蛰伏,并未磨灭岳阳的意志。19年军旅生涯,他却从未离开过无人机。直到37岁,沉寂的引擎被时代加速开启,一个等待多年的机遇突然间“从天而降”,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

今年8月初,在经历长达半年的学习、探索与磨合后,岳阳带领分队官兵奉命奔赴高原执行演训任务,紧随其后的是搭载着一套新型察打一体无人机的装备车组。在全旅上上下下期盼的目光中,岳阳清楚,眼前这条通往战场的路,既是一条洒满阳光的使命之路,也将是一条充满艰辛的探索之路。

在岳阳眼中,当个人成长的轨迹与军事变革的时代轨迹交汇贯通,自己以往的坚持就终于有了全新的意义。

汽车翻山越岭,海拔渐渐升高,一座座山岭连绵映入汽车车窗。窗内,38岁的岳阳眺望远方,目光坚定,像极了19年前面对抉择时的模样。

起飞之前,等待是一场蓄力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汤文元

岳阳(左一)在指挥方舱内指挥飞行训练。

追着光跑的“傻狍子”

“一切看似偶然,实际却像是谋划已久”。岳阳清晰地记得,当年转换专业时,学员队政委把他和同专业的另外18名同学召集在一起,几乎以命令的口吻宣告了这个决定,并告知,他们毕业后将成为军队第一批无人机作战的专业人才,“这是国家和军队的大事,从入学起你们就已经担起了作为一名军人的光荣使命。”

毫无疑问,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参与“国家和军队的大事”更让人兴奋和激动。

岳阳从小向往军队,成为一名军官更是一家三代的梦想。爷爷曾是一名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他从战场上带回的枪械残件、大檐帽和军用皮带,日后成了岳阳儿时为数不多的“玩具”。除了这些,爷爷还用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军人作风言行,在岳阳心里播下一颗绿色的种子,而爷爷总挂在嘴边的那句“凡事没有条件,就想方设法创造条件”,则被岳阳牢牢记住。

由于薪酬难以养活一大家人,爷爷退伍后没多久便离开了转业安置的工厂,回到了老家。父亲虽然赶上了文革后的第一批高考,却因报错志愿未能如愿考取军校,后来因为照顾家里老小,放弃了复读。整个家庭的梦想就此落在了岳阳的肩上。

“小时候,家里没有什么事比我的学习重要。”岳阳回忆,每次自己成绩下滑,一家老小总会团团围坐召开“家长会”,一开就是两个小时,他笑称“场面和部队的复盘检讨会一样。”读初中时,岳阳寄宿在老师家中,7个同学挤在一面土炕上,“夜里出去上厕所,回来床位就被挤没了”。由于家里贫困交不起伙食费,岳阳的一日三餐几乎顿顿都是辣椒炒咸菜,一本《水浒传》是初中三年最珍贵的课外书。

正如爷爷所说,为了学习,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岳阳的作业一直是全班的范本。熄灯后,小伙伴们嬉笑打闹,岳阳总是点着蜡烛温习功课。后来,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吃过的苦越多,越懂得珍惜意外收获的机会。一个新设立的专业,一项新开启的事业,注定一时还看不清前景。作为铺路人、探路者,岳阳也从身边的一些议论声中预见到了自己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但对于一个从小就在盼望中等待的农村孩子来说,“那已经足够成为了不起的梦想了。”

吉林家乡有很多狍子,岳阳从小听人说狍子很傻,它们在夜间赶路时,会追着马路上汽车射出的光束奔跑,丝毫不顾身后可能发生的危险。有一段时间,岳阳觉得自己就像追着光跑的“傻狍子”,而那束光,不仅饱含着整个家庭的期待,也照亮了他成就一番事业的虔诚渴望。

官兵们与厂家技术人员一起研究无人机在高原环境中的飞行性能。

坚守,远不是单纯的等待

初入大学课堂,岳阳对无人机是什么、长什么样、怎么飞起来毫无概念。那是一个对无人机前沿地位众所周知,却又对无人机理论及应用鲜为人知的时代。

多名老师被抽调到教研室,紧急驰援这个新开设的专业。这些老师大多只比学生年长五六岁,他们中有人甚至同样需要从零开始研究无人机。大一、大二期间,除了接触一些航模和电机,岳阳最大的收获是帮助老师编修教材。学员们大三接触专业课后使用的第一批理论教材,校对人正是他们自己。

直到大四撰写毕业论文,岳阳才得以真正触碰到无人机。作为第一代学员,他们的研究目标不是无人机作战应用,而是无人机基础教学。为了方便学员展开课题,学校购买了半套无人机系统,包括3架小型无人机。

由于基础知识储备不足,不少同学浅尝辄止。终于盼到了无人机,岳阳内心的激动“热烈而持久”。他的课题是无人机维修,为了画出一份精确的系统电路图,岳阳缠着导师,几乎整个学期都泡在了实验室。经过反复修改、核验,这张图后来成为了教学专用图,被印成绸布挂图挂在了教研室的墙上。

怀着作为首批无人机骨干必将大有可为的自信,那年夏天,岳阳和同班同学姜洋一起,被分配到新疆军区一支特种部队的无人机分队。单位驻扎在南疆,绿皮火车慢悠悠地载着他们一路向西。望着车窗外光秃秃的戈壁,岳阳并不清楚,他们的未来是远比旅途更为漫长的等待。

在这支分队,除了几个资历较老的工程师,其他骨干都是士官,分队长见到他俩时竟有些质疑:“无人机已经有本科专业了?”事实上,因装备迟迟未能配发,无人机分队从成立开始,一直扮演着特战分队预备队的角色。

岳阳陷入大量的特战技能训练中,专业训练则仅仅停留在理论学习。如同寂寥荒芜的戈壁滩,枯燥和落寞渐渐成为岳阳生活的主旋律。他没有放弃,让父亲从家中寄来了大学时期的课本书籍,一边努力成为合格的特种兵,一边温习专业知识。

直到两年之后,分队终于列装第一批无人侦察机。等待有了结果,激情被重新点燃。

“与如今手中的装备相比,它们就像老爷车。”岳阳回忆,该型装备从有人机改良而来,航程短、通信差,唯一的侦察载荷是一枚摄像头,采集到的信息以胶卷的形式送入洗印车,由处理人员整理后形成情报,飞机着陆时甚至还需要专业人员在地面举着旗子引导。

“尽管如此,那种感觉还是像在荒漠中找到了水源,除了激动,还是激动。”尽管知道自己手中的装备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但这群渴望已久的探路人明白,“把手中的装备练到极致”是缩小代差的唯一方式。

飞行,飞行,还是飞行。随后的两年中,岳阳和战友们以难以置信的热情投入到训练中。夏日酷暑的戈壁滩,他们揣几个馕,肩上挎着水壶,天不亮就出发,回来已是星夜。冬天,为了测试严寒条件下的飞行数据,他们刻意挑天冷、雪大、风大的日子出门,一待就是一整天。

飞机每次平稳落地,战友们就为它贴上一枚象征荣誉的红色五角星。几年后,该型无人机因装备换代退出历史舞台,其中一架的机身上已经贴满了一百多个五角星。而此时,岳阳已经在分队指导员的岗位上干满两年,本是提拔使用的重点对象,他却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决定——放弃行政岗位,报考无人机系统工程专业研究生。

“无人机技术正在加速发展,我想继续为军队无人机事业做一些事,就必须重新出发。”这是岳阳内心恪守的信念。

很多时候,坚守一些东西,意味着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岳阳学成归来后,因为种种原因部队仍未列装新装备。等待,似乎成了岳阳脚下永远也绕不开的路。他本有很多选择,却依然为“做一些事”坚守。而当年的18名同学大多已经切换人生赛道,依然战斗在无人机领域的仅剩3人。与他一同踏进营门的姜洋早早转行,成为一名副团职领导。

“所谓‘使命’,你去做了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命’。”岳阳说,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作为一名老侦察兵,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眼睛看到的是前路。”

心中有笃定的目标,就不会惧怕独处。岳阳很享受独自学习和思考的时光。李 远摄

“蓄力,是为了一口气蹿上去”

“飞机准备完毕,可以起飞!”

“起飞!”

某型察打一体无人机首次自主实飞现场,紧张的气氛凝结了空气。

下达命令的正是岳阳,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直到几分钟后地面指挥员确认飞机安全起飞,欢呼声响彻了整个训练场。

看着屏幕上传回的实时数据,岳阳松了口气,眼泪夺眶而出。他知道,腾空而起的无人机不仅承载着战友们奋战3个月的心血,也承载起了这支部队和这一代官兵的梦想。

首飞结束后,岳阳把战友们集合起来,在无人机前拍了一张合影。照片中,官兵们的眼神无疑是幸福的。而幸福的源头,在于改革强军的时代之变。

2017年春,岳阳跟随分队转隶到一支新近成立的部队,部队的无人机侦察营营长空缺,岳阳凭借过硬的专业素质,从一名技术干部被破格提拔为营长。

加速发展中的这支部队,如一泓春水,每有风过,便会泛起涟漪。陆续列装的各型新装备,就是那股最强劲的风。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岳阳很少住在营区,他和战友们铆在野外训练场,用最短的时间让一架架新列装的无人机形成了作战能力。

加速前进中,最大的挑战来了。今年1月底,该营一连列装了一套新型无人机,上级要求他们成为该型无人机的飞行示范单位。部队专门为他们举办了授装仪式,岳阳代表营党委在全旅官兵面前签下军令状。

“等了19年,如今一刻也不想再等了。”大年初七,岳阳带队出发,挺进戈壁训练场。

光荣总是伴随着艰巨。包括操作流程、岗位协同、技术理念、实战运用在内的方方面面,眼前这套无人机都远远超出了此前他们的训练经验,而厂家提供的说明书缺乏军事行动要素,无法直接形成操作规范。更为紧迫的是,连队接近一半的官兵只有理论基础,此前从未参与过飞行。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旅里通过积极协调,将基础薄弱的官兵派往陆航和空军单位学习培训;另一边,岳阳则把骨干集合起来成立攻关组,一边学习一边摸索。一个月后,当参加学习培训的官兵归队时,他们拿到了一份300多页的操作规范手册。

“头脑想复杂了,事情就简单了。”进入实操阶段后,从机务准备到飞控调试,从链路打通到指挥协同,岳阳一遍一遍地提醒官兵,把每一次的模拟训练当作实飞。然而首飞前几天,紧张情绪突然在训练场蔓延。官兵们害怕因为自己的失误影响装备性能,甚至造成损失。岳阳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他挨个岗位签订责任状,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首位,告诉大家,“放心大胆按照规程操作,出了问题我作为主官负全责。”

2021-09-18,注定将写入这支部队的历史,在全旅上下的期盼中,新型无人机首飞成功。

“蓄力,是为了一口气蹿上去。”具备基础飞行能力后,岳阳带领官兵马不停蹄开展高海拔、长航时巡航和夜间起降等一系列性能测试。到6月底,他们已经累计飞行数十架次。然而在军事训练半年工作总结中,岳阳给出的自我评价却非常中肯,并列出了故障排除能力弱等一系列问题。

对此,岳阳解释说:“如果不能确保在任何条件下一击必胜,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仍然是零。”

脚下的路,不是一个人的赛道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汤文元

2020年,在某联合对抗演习现场,岳阳自毕业后第一次见到本科时的导师胡永江,也见到一些佩戴尉官军衔就在演习场大展身手的“师弟”。

“毕业就能胜任岗位,这在我们那个年代是绝不敢想的。”岳阳一边观摩演习一边向导师发出感慨。事实上,在提升无人机作战能力的每一个环节,从厂家到院校,再到基层部队,我军追赶世界新军事变革的脚步越来越快。

作为战斗力生成的最后一环,岳阳感触最深的,是各级越来越主动、越来越“贴心”的服务助力。

今年年初,新疆军区专门选派航空兵处具有飞行经验的领导到营里蹲点指导。7月底,当无人机分队准备开赴高原积累实战条件训练数据前,岳阳把装备部分性能无法确定、专业岗位人才依旧紧缺等多个具体问题上报新疆军区有关业务部门,不到一周便得到了一一答复,解决方案也很快送到了官兵手中。

在野外戈壁滩,厂家技术人员跟随官兵住帐篷、吃野炊。一次长航时飞行训练可能持续数个小时,官兵可以组织岗位轮换,厂家技术人员却要一直坚守在指挥舱内。一整个夏天,加深的不止是厂家技术人员和官兵们的肤色,还有彼此的信任。

“全力以赴为备战急需工作让路。”该旅政委王英涛介绍,今年以来部队分散在10余个点位执行任务,为帮助官兵们解决飞行训练中的棘手困难和上下协调难题,旅里先后派了3名旅常委蹲在飞行训练场指导工作,并为营里配备能力素质过硬的机关干部组成服务保障小组,确保遇有问题能够第一时间妥当处置。

官兵们则以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着关切和厚望。操作手因为一个很小的失误,把自己关在闷热的帐篷里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模拟训练;骨干们针对出现的指挥协同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机务人员因为疏忽大意险些酿成险情,急得掉下眼泪……当年无尽的等待中,岳阳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渴望参与这件大事,岳阳心里充满了力量和期待。

4月初,训练压力越来越大时,岳阳打算让大家开展一些业余活动纾解压力,有人提议:“能不能让我们在戈壁滩种点蔬菜水果?”岳阳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看着它们慢慢长大,不就像咱们的无人机一样吗,会很有盼头!”

即将离开这片戈壁滩时,岳阳组织官兵们采摘已经熟透的西红柿、辣椒。看着田埂间留下的纵横交错的脚印,岳阳知道:“脚下的路,早已不是一个人的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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